说到尼玛拉木，就不能不说说她的老所长———同样是藏族的桑称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桑称老所长现年46岁，他从20 岁参加工作起，就一直在德钦最艰苦的羊拉邮电所从事最艰苦的马班投递工作，足迹遍及四川、西藏、云南，最长的邮路一个单边就要行走8天，每天风餐露宿，居住在山洞、原始森林之间，染上了一身的伤病。单位为了照顾他，就调整到了离德钦最近的云岭乡。1999年，桑称在这条邮路上实在走不动了，长年山区投递生活，风餐露宿的生活给他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伤害，这年他的腰都直不起来了，到医院检查，患了腰椎间盘脱出，再走就要残废了。
　　

      可邮路还得有人走啊，1999年，经单位同意决定招收一名邮政投递员，于是在众多报考人员当中，尼玛拉木当上了投递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拉木的邮路
     

      尼玛拉木投递的路线共有3条，一条是顺着澜沧江顺流而上，穿过9曲18湾的月亮湾峡谷，一直到41.5公里以外的明永村，这条路来回需要行走4—6天；第二条路是从月亮湾峡谷入口直上翻越雪山，经过4500米雪线，送到雨崩村，行程3天；第三条路线是从2400米海拔的云岭乡政府所在地的背后，向上走10公里山路爬到4000米海拔红坡村，平行投递2个村庄后，沿着羊肠小道直插只有1900米海拔的澜沧江河谷行走，顺着公路走13公里后过溜索，送到对岸的3个村子，这条路是最近的邮路，行程只要2天，来回行走50多公里。在云岭乡，拉木要走的邮路总长度达到350公里。

      第一次上路  云岭乡是个贫困乡，居民全部是藏族，农牧业为其收入来源，在当地百姓看来，邮政工作是乡里为数不多条件不错，收入稳定的工作。
　　   得知邮电所招人后，尼玛拉木就报考了这个岗位，在众多报考者当中，她凭借其认真踏实的精神和当地人少有的初中毕业学历脱颖而出。因为邮政工作事关重大，需要强烈的责任感，以及与藏民相溶于水的感情，经过老所长在当地进行长时间的考察，乡亲们一致给予了好评后录取了拉木。
       接着老所长桑称就带着尼玛拉木上路了，在路上，老所长把投递工作的要点言传身教给了尼玛拉木。
       第二次，尼玛拉木就放单飞了，成为了面积964平方公里，5700多人的信使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过溜索  尼玛拉木最记得第一次过溜索时的情景，那时的她从来没有过溜索的经验，望着奔腾湍急的澜沧江，人掉进江里绝无生还的可能，她的心头一阵阵发怵，更何况她的弟弟就在16岁的时候掉进了这条江里，被夺去了生命。
      但是，选择了这个职业，她只有往前走。在老所长的带领下，她稀里糊涂过了江，在今后的5年里，她每周都要过溜索，每次过溜索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      在下雨的季节，她经常遭遇到危险，由于下雨后雨和钢索上的油混在一起，变得异常湿滑，她刹车失灵，多次撞在对岸的墙上，半天不能起来。但是，邮件还是得送，休息后，尼玛拉木还是坚持走了下去。

      寻找20个达瓦  由于藏民的名字都取相同的发音，翻译成汉语后就有很多重名的人，给送信的尼玛拉木带来了很大的麻烦。比如一次尼玛拉木投送一封查理桶村达瓦的信件，当地就有20多人用达瓦这个名字。尼玛拉木就挨家挨户去问，问是不是有家人在寄信人的地方工作或者打工，从村里找到地头，再找到放牧的牧场草地，这样经过多方查找后，终于找到了收信人。
      以后尼玛拉木就长了心眼，每次她都和村里人拉家常，了解到乡亲们谁家投亲靠友到哪里，谁家的亲朋去了内地哪个城市打工、做生意，形成了自己的资料库，然后，再遇到重名的信件，投送起来就轻松多了，有时候连派出所的警察都要来问尼玛拉木人员流动的情况呢。
      这样的本领，在藏族地区是每个投递员都必须具备的。

      找到50年失散的亲人  有一年，尼玛拉木收到几封来自国外的信件，那是50多年前出国的藏族同胞寄回来的，长时间没有回来，只是按照大致的印象写的地址，人的名字也很相同。尼玛拉木想到人家失去50年的联系，觉得有责任把这断了的线连起来。于是她开动脑筋，搜索自己的信息库，在投递过程中到处寻找，遇到年纪大的老人就问，遇到谁从外地打工回来的也打听，经过三个月的寻找，终于使失散50年的亲人连在了一起。
      从此，尼玛拉木又有了一件事情，不断打听藏族同胞的出国信息，为下一封来自国外的信件寻找收信人。

     三块“油布”  在尼玛拉木的邮包里有三块“油布”（当地人把塑料布称为“油布”）。
      在白马雪山和梅里雪山峡谷地带，是典型的气候垂直分布地带，受孟加拉暖湿空气的影响，这里雨水偏多。
      走在山路上，这会晴空万里，说不定一会就大雨瓢泼。尼玛拉木就吃过了这样一次苦头。
      有一次，尼玛拉木没有听老所长的话，看着天气晴朗，就没有带雨具，结果在一个山崖间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。尼玛拉木知道信件决不能受潮，那是重大责任事故，于是，只有迅速找一块大石头，把邮件藏在石头缝里，人只好站在悬崖边任雨水冲刷，又冷又饿又害怕，直到傍晚雨停才继续赶路。
　　吃了这次亏之后，尼玛拉木吃一堑长一智，每次出行都带着三块不同大小的“油布”，小的包裹邮件，中等的包裹邮报，而大的自己使用。这样既不会弄湿邮件，也不耽搁行程，还可以早点回家。
      在这一带的投递员装备中，“油布”、护身符和糌粑是他们的标准装备。

      老乡家里的春秋  尼玛拉木在投递途中需要在外面住宿很多晚上，根据行路情况，她只能借宿在老乡家里。
       我曾经问过尼玛拉木，一个女孩子，整天风餐露宿，到处借宿安全吗？尼玛拉木说不怕。因为在这片藏区，民风淳朴，强盗都不抢投递员，更何况全乡5700多藏民都认识尼玛拉木，在这里，多一个外地人大家都知道。
　　每次到藏民家住宿，主人都热情地把最好的被褥拿出来，在一般不准女人睡觉的客堂火塘边，为尼玛拉木搭好一张温暖的床铺，这是给尼玛拉木最好的待遇。
      在老乡家里，尼玛拉木也经历了老乡家里的生生息息，就在她看到《感动国人的中国邮路》画册中自己住宿的老乡家里拉家常的照片时，她眼圈红红地告诉我，中间的这位80多岁的老人去世了。长期奔走于邮路，尼玛拉木和藏民们的命运息息相关，藏民关心的也就是尼玛拉木关心的。

      一条邮路的春夏秋冬  一般人要体验四季寒暑需要一年的时间，可拉木只要一天就可以数次感受四季温度。“一山分四季，十里不同天”这句耳熟能详的话语就生动地描述了尼玛拉木邮路上的景观和气候。在她的投递路段，一会要上4000米接近雪线的地方，那里是零下的温度，感受冬天的寒冷；一会下到海拔只有1900米的澜沧江河谷地带，那里是30度以上的高温。在高海拔的地区，四周一片寂静，尼玛拉木要感受死一般的寂寞；在河谷，四面知了的叫声震耳欲聋，感受嘈杂的热闹，尼玛拉木总是带上棉花，把耳朵塞上。
      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，关键是气候反差大，尼玛拉木的衣服就成了问题，穿着厚厚的衣服经过峡谷的时候，浑身被汗浸透，爬上4000米海拔雪线后，汗还没有干，湿漉漉的冰冷刺骨。但是衣服不能减，只能用身体调节，尽量适应。
      这一带的投递员都有风湿病、关节炎，语言、听力障碍，高低海拔之间的变换，损坏了他们的耳膜；一路寒暑，温度的变换，他们患了关节炎；而长时间孤独地行走于山路，使他们不太善于用语言与人交流。
      在采访中，我发现拉木经常在采访告一段落后，就独自一人跑得远远地蹲在路边发呆，可能她习惯了与每天熟悉的大山交流。
      现在拉木还年轻，不知道以后这些病痛会不会降临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  投递高考录取通知书  对于远方求学的孩子来说，一份录取通知书就是他十年苦读的成绩，日夜盼望的就是收到录取通知书这一天。
　　可对尼玛拉木来说，每年最怕的就是投递录取通知书，因为她的投递班期是五天一班，而且一般邮件只要投递到村公所就可以了。但是录取通知书是有特殊时限和要求的，只要通知书一到，就必须马上出发，而且要投送到自然村，投送到本人，任何人不能代替。藏民在忙完农活后一般都上山放牧，求学的孩子回到家里就变成了牧民，投递难度可想而知。只要见不到本人，要么就只能上山寻找，要么就让村里的乡亲通知考生，约好时间地点，再次投递。
      尼玛拉木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次高考录取通知书的投递花了她6天的时间，她不断穿梭于乡镇和村子之间，最后在一个高山牧场才找到了这名考生。
      看着考生充满喜悦的笑容，尼玛拉木说的话很实在：“虽然怕投高考录取通知书，但是还是希望多些人考取，他们考取，家乡就富了。”

       投递路上的动物世界  在千山万壑的投递路上，尼玛拉木见到的动物比人多。在藏族村子里，她经常被几十条狗穷追，村里的狗很尽职，必须把生人撵出村庄才罢休，藏族家里最凶恶的藏獒发出的低沉的怒吼，使人感觉地都要震起来，四面到处是狗叫。尼玛拉木不知道是怎样狂奔出了村子，这样的情景尼玛拉木每次投递都要经历。她在进每个村子前都会习惯性地捡起一根棍子。不过，她欣慰地安慰我们，好几个村子的狗都认识她了。
      在路上，尼玛拉木最害怕的是遇见蛇。在峡谷潮湿的环境下，蛇非常多，她有一次见到一条蛇横在路上，她“啊”地大叫了一声，手抚身上带着的护身符，赶紧绕路数公里。以后她一经过潮湿的地方就捡一块石头扔出去，然后再走，尼玛拉木说，冬天好走，冬天没有蛇了，其实尼玛拉木不知道蛇冬天就去睡觉了。

      药品成为邮路必备品  藏族的村子都在山坡山头上，有时候3、2户人家就是一个村子，交通只能靠走，又不通电话，也没有手机信号，人们生活必需品很缺乏。为了一些盐巴、针线、药品而走出山去显然很不划算，尼玛拉木的邮包就成为了藏民们的小药箱、针线包、小杂货铺。
　　  尼玛拉木第一次带药品有些偶然，那是她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被山上山羊踢下的石头把脚砸了个口子，鲜血直流，没有携带药品，尼玛拉木只有用地上的灰糊在伤口处止血，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。以后，尼玛拉木就经常随身携带一些常用药品，顺带着也给乡亲们使用，于是她的邮包出名了，一次次帮乡亲带的东西多了，邮包也就从一个变成了三个，重量也增加到了10多公斤。

      业务之外的业务———充值卡服务  尼玛拉木虽然没有手机，但是使用手机却非常熟练，因为她还代为销售手机充值卡，在云岭邮政所，我就见到尼玛拉木借用街坊的手机帮助藏民用户熟练地充值。
      老所长和尼玛拉木不止一次地念叨，云岭邮政所每月邮政营业收入只有四、五十元，连工资都不够发，但是单位照样发放工资，他们也要找机会多为单位苦点收入。
      在尼玛拉木的邮包里就随身携带手机充值卡，走到几个大的通手机的村庄，就卖充值卡。

      红衣使者  人们常把邮政投递员亲切地称为“绿衣使者”，但是拉木却是一个“红衣使者”，在投递的路上她总是穿一件红衣服。
       因为在雪山峡谷间，到处是绿色和荒凉的灰黄色，而走在路上难免会发生意外，而绿色制服容易混在周围的景色中，以为只是一棵树，只有红色是最显眼的，能让人们在很远的地方就找到自己。
       这也是高原投递员的特色，在投递的过程中他们从来不戴帽子，山里风大，带着大盖帽容易让人在关键时刻，譬如悬崖小路上为了照顾头上的帽子，过溜索的时候被帽子的带子勒住脖子而遇险，我们在老所长桑称的家里就有以前不同时期发的崭新的帽子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通往羊拉的马班邮路
     

      德钦最艰苦的地方是羊拉，最长的邮路是羊拉的邮路，云南最后一条马班邮路就在这里。2000年羊拉通公路后就停止了马班邮路，只是在大雪封山的时候，才用马班驮运邮件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 今年11月，省公路部门认定羊拉的公路只是人马驿道，不能通汽车，必须中断，到羊拉的邮政通信随之又恢复了马班。
    

      阿郎农布是最后一位马班邮路投递员，以前当过驾驶兵，从部队转业后就被分到羊拉当了10多年的投递员，公路修通后，马班邮路取消了，于是他开上了汽车，但是现在他只得放下方向盘，拿起马鞭，继续他的马班邮路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阿郎农布的邮路从奔子栏沿金沙江，经过四川、西藏，进入羊拉，全程需要16天。这条邮路还是德钦局的干线邮路呢，它是从县局到羊拉乡邮件的惟一途径，而羊拉到各村镇的邮件要靠女投递员卓玛来完成，这可能是云南省内县乡邮路中运输方式最为落后，惟一的马班邮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老姑娘拉咀
     

      尼玛拉木经常说，燕门乡的拉咀更加辛苦，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，她长期一个人奔走在邮路上，可拉咀32岁了还单身一人。
　　

      拉咀是距离云岭乡近40公里的燕门乡邮政所所长兼营业员和投递员，她和尼玛拉木一样也是藏族，拉咀负责着数百公里五天一班邮路的投递，由于燕门乡地势偏远，交往范围比较狭窄，使拉咀年过三十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燕门乡是个多民族聚集的乡，在这里有藏族、傈僳族、纳西族、白族、彝族、汉族六个民族。在这里各种语言混杂，经常是傈僳人用傈僳语与藏族说话，而藏族能听懂傈僳话，又用藏语和傈僳族交流，他们彼此能听懂，但又用不同民族语言交流，而汉族的村子因为长期杂居在藏族的环境里，也变成了藏族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在这样的环境下，拉咀也练就了5种语言的真功夫，在当地知名度比较高，被当地人民亲切称为“燕门四大名人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藏族化的汉族局长
　　

      近40岁的德钦邮政局局长杨利民说得一口流利的藏族话和纳西话，在陪同记者采访期间大伙都以为他是藏族。
　　

     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，他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汉族，而且是纯正的昆明人。他从小就跟父母来到德钦支边，参加工作后，在白马雪山和甲午雪山维护过线路，送过信，直到近几年才下山工作。长期的高原生活，与藏族和纳西族居住在一起，他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藏语和纳西语，他风趣地说，在德钦，汉族是少数民族，德钦局仅有的3个汉族都被藏族同化了。
　　

      当我问到杨局长在这里生活工作情况时，他说，因为德钦海拔高，气候恶劣，在县城很少看见60岁以上的男人。因为在德钦，不喝酥油茶不能抵抗寒冷的气候，长期喝酥油茶，容易患上高血压、心血管病，男人一般活不到60岁的。杨局长说，德钦局只有17个职工，为全县7500平方公里的各族人民服务，非常困难，但再苦再累也要完成普遍服务任务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与尼玛拉木同行的高原峡谷邮政七仙女
     

       不为人知的是，德钦5个乡镇的邮政所，全部都是女性职工，除了云岭是尼玛拉木和桑称两个人一个所外，其余都是一人一所，她们既是投递员又是营业员，同时也是所长。
     

      她们是云岭的尼玛拉木、燕门的拉咀、羊拉的卓玛、佛山的阿青、霞若的桑梅，加上维西巴迪等2个乡镇的2名女投递员，就成为了澜沧江、金沙江峡谷邮政信使。
　　

      在藏语里，尼玛是太阳的意思，拉木是仙女的意思，合起来尼玛拉木就是太阳仙女的意思。与尼玛拉木一样，每天，这七位太阳仙女穿梭在月亮湾大峡谷间，梅里雪山下，传递着各种信息，为政令畅通，亲情传递默默奉献。